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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莉:东关老街

2018-08-15



  

  连续两天,我都坐在下东关街里一百米处的一个小杂货铺门口看搬家。每天清早,居民们开始把各种东西放进三轮车里,讲究一些的就打了包装在粮食口袋里,有的没打包,用手提着、抬着直接往三轮车里放。三轮车多是借来的,花钱雇的很少。打包的也不像我们,找个结实好看点的纸箱装着,用胶带封口。百姓们没有那么多讲究。车斗里很快就装满了,一车一车往外运。各家找了各家的地方。有的住在儿子女儿家,有的干脆租房子住。早起收拾着就到了正午,午后收拾着就到了天擦黑。于是每到正午和傍晚,胡同口就堵成一摊子,水泄不通。边收拾就边开战的家庭也是很多的。有的不想走,不想走的大多数是老年人,他们在这里住了一辈子,有这一辈子的回忆和上一辈子的故事在里面。着急着搬走的是年轻人,他们看着政府给的好处,可以拿现金,也可以换新房。有的原嫌这里破旧穷困而出走了的孩子这时候找回门来要求分房子分地的,家里儿女们多的,片儿大点儿地方就得精确到几米几寸。他们说着嚷着吆喝着,有笑的有哭的有骂的有沉默的。世间百种滋味尽在其中。 

  下东关原是东关正址,也叫大东关、老东关。是晋城古城东门之外的地方。东关位置高,兵家必争,经常发生战争。古城东门有两个,一个是东正门,朝口向正东方,在今中医院南。东正门外还有一个东门,朝口向南。东门和东正门形成一个月牙形的瓮城,里面宽敞,有关帝庙,屯兵,放大量兵器。瓮城之东有护城河,河上有吊桥,八十年代末期政府填河修建筑。护城河之东就是大东关。内有茶马古道上的大店。驼队不南下,马帮不北上,蒙古、新疆商人在此驻扎歇脚,交流货物,形成大集市,热闹了几千年。抗日战争前,马骏的私人汽车城就在此处。马骏二公子的铸造厂也在东门南城墙根儿底下,也就是现在的吐月面粉厂。古城墙上有三眼老阁,南阁、中阁、东阁--东阁也叫迎晖阁。阁下有南坡,上南坡走不远就是魁星楼,古时是文人常在这里参拜,每日清晨和傍晚有灰鸽在阁顶天空咕鸣盘旋。“霭霭复依依,朝晖以夕晖”,遥想古城如在,登阁远望,该是多么畅快之事。如今我到街东小巷里去寻找,依稀可见骡洞和马洞的留迹,但向西走,向南走,两城门、三眼阁、连一只鸽子皆不见半点踪影。

  写到这里,我忍不住停笔,心中百味陈杂,泪珠滚落。毁掉我们的不是侵略者,是我们自己。而我们自己也从未清醒。

  晋城老城呈正方形,有四条主街。以大十字为中心,各叫东南西北大街。街口各有城门楼,除东城门外,西城门址在现二中,南在南大街南口,北在北大街口。其中东西各有护城河。河上有桥。西面的叫景德桥,东面这座叫景忠桥。景忠桥又名永济桥,位于东沙河上。始建于元代至正(元惠宗)年间。桥头石碑上有记载:初为木桥,明弘治年间易为石桥,清乾隆三年重建,四十八年重修,迄今六百余年。 

  老东关有两条街,顺着城外东沙河南北走向的(沙河是城外河,不是原先的护城河,上面已交代过,护城河已填平)原叫底街,沿着景忠桥向东叫上街。建国后重新划分行政地属,底街更名为下东关,上街更名为上东关。下东关除了骡马洞的痕迹,还有一吴姓大户,名为叫吴子印的生意人,是马骏的姐夫,他的宅院就在下东关街口,开门朝西,园内石雕、木雕巧妙。解放后吴家人不知下落,此处收归国有,成立东风医院,就是后来的中医院,九十年代末期,中医院向西三百米处迁移。

  要说上东关,就不得不提马骏。史料有记:马骏,字君图,回族。1882年(也有说1880年)生于晋城。少时家贫,清末举人,后留学牛津,留学期间参加孙中山先生领导的同盟会。1913年任河东观察史(河东即黄河以东,临汾、运城、长治、晋城一代三十五县),知人善任,治恶首,平民患,修城建校,著书立说,盛得民赞。后英勇抗日,六十五岁终,被誉为“三晋介子推”。原崇实中学(今晋城一中),原晋城师范,均为他所建。(具体生平文后链接。) 

  我在七一街里寻访到一位叫马根点的老人,为马骏远亲。他拄着拐杖颤巍巍给我领路。据他说现在的上东关1号为马骏故居。旧居分路南和路北,南北各两院,每院三进。现仅有北院的东院内有一栋楼保存完整,雕梁画栋,精美异常,建筑带有明显的伊斯兰教风格。北院的东院外是老宅花园,今为鞭炮厂。花园内多皂角树,因为马骏的夫人程氏喜摘皂角捣碎后洗头,故马骏多种此树。南院后门外原有井一眼,马骏所打。上下东关全靠这口井水。泉水甘甜、丰沛,不管吃多深水,半个时辰后又咕嘟嘟冒出来。马根点老人亲眼见夜有母狼带着小狼娃儿在井边饮水。后来挖煤把井水钻没了,井也被填平了。南院的这两个院子现为城区进修校和服装厂,九十年代初为原东关小学。 

  马根点,马骏远亲,论资排辈称马骏为大伯的。1934年生,现84岁。我与他聊天,断断续续,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说话声音闷哑。1岁时娘害伤寒丢下他走了,3岁大又没了,兄弟姐妹八个,他是老八,现如今就剩他一个,这话他说了四五遍,每说一遍眼眶就红一遍。我问他没跟马骏攀亲戚沾点光?又问他马骏和日本人的事情,他均含混而过,不愿多说。只说自己干了半辈子织毛裢和抗毛裢的活,吃上饿不死就行了。又说老日本人站在东城门上,在天池洗浴中心(锁厂)那个地方修司令部和碉堡,日本人很多,离他家很近。还说土改时被赶出老院子,划成了右派,一辈子没上过学,就是个吃苦力的,不懂那么多。我细想,马骏去世时他才十岁,一是年龄小本不知道多少事,二是也许年少时的悲苦和恐惧还在心里。我说要跟他照张相,照好了让他看,他仔细看时才笑了,他说:“哪的老架儿(jiar音,意为老汉)来!”坐在马骏故居的门洞里,我们聊完了,照了相,我要送他,还想买点水果给老人家一并送回去,他说他自己回去,不用送,让我自己逛去,还说如果送东西下次就不认我,不让进家门了。 

  马骏死后葬于长治,墓穴有十几座,为的是不让日本人找到是哪一座。亲孙女马四红三年前去世了,原住晋城南关。马骏的旧部下姓伍的老人九十多岁了,曾任绝食队执法队长,亲眼见战争打死的人无数,老人现还在。其余子孙后代散落国内外,美国、台湾、北京、包头等地。马根点说,前些年有人回来拍了些照片又走了,他站在街上也只是瞧了瞧热闹。

  我在七一街内还找到了第九初级小学校(民国十九年修)旧址。4740部队旧址在河东巷69号,现在是一个长满绿植的荒院,铁门紧锁,布满褐锈。河东巷5号是原城区公安局拘留所,里面有东、西、北三个院子,七十年代建筑,以排房为主平顶,每排六户,门口有小厨房和小煤堆。东沙河两岸小巷纵横交错,巷巷相通。河道宽六米,高三米。未到雨季,河床内水流浅薄。雨季时水位可达三米。两岸居民有的正在搬家,有的聚在小铺门口或者槐树底下,或是车棚底下,或是蹲在河堤的水泥墩子上,所谈内容无不与拆迁有关。

  上东关正街上,南有清真寺,北有关帝庙,零散坐落着几户明清古宅。上东关36号,三进院,据说也为马骏所建,后住一中教师。院内遗迹相较其它院落较为完整,房屋东西对称,二楼屋屋相通,墙砖厚实。观之可圈可点,住之冬暖夏凉。现有七八户人家,有做生意卖小吃的,在一中上学的孩子,收破烂的。上东关99号和101号,两个大院落,庭院深深,门口各有一狗卧门,不敢近看。其余虽可寻古迹,但均已破败不堪。

  我用两日来走访上下东关,此处不久将成为一片废墟,废墟过后又是另一番新的景象了。如老街巷、老名字、老人、老宅还在,历史和故事也就都在。如都没了,就没了。无论它过去是怎样的繁华,如今它将离我们而去。

  写于2018年8月14日,东关老街拆迁之际。

 


 

  对古城的人文地理,历史变迁,人物掌故,有着相当的了解。娓娓道来,不疾不徐,看似平淡,实则老辣。文以载道,情之所托。透过字面,能感到作者对古城的深深眷恋与热爱 。对那些已经消逝或正在消逝的人与物、是与非;对已经流淌远去的历史岁月,对正在眼前缓缓溜淌的现实生活流,作者內心是一种悲悯、无奈、不舍与欣然。“我忍不住停笔,心中百味陈杂,泪珠滚落。”是作者此时此刻心灵准确的写照。作者感情细腻,才华横溢。一真才女也!——李永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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